第(2/3)页 嘉靖没看折子。他看黄锦。 “就这些?” 三个字。 黄锦跪下了。额头贴着地砖,地砖冰凉,透过皮肉往骨头里钻。 “回主子。内阁和六部堂官各呈贺表一道。其余……” 停了一拍。 “其余各衙门,截至辰时,尚未送到。” 精舍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沉水香烧了将近一寸,灰烬弯了弯,没断,挂在香头上,颤颤巍巍的。 嘉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贺表。翻开,看了两行,合上了。又拿第二本。翻开,看了两行,合上了。 十六本,一本一本翻过去。每本只看两行。 最后一本合上的时候,嘉靖把折子摞整齐,放回矮几上。动作很轻,很慢,没发出声响。 “朕让他们上贺表,他们不上。” 嘉靖的手搭在折子上面,手指头微微动了一下。 “朕让他们上奏折,一天能收一百多本。弹劾这个,参劾那个,洋洋洒洒写得好长。有精力写弹章,没精力写贺表。一人一道奏折不怕劳累了朕,一人一道贺表,倒怕劳累了朕?” 黄锦的头贴在地上,一个字不敢接。 “是不屑写,还是不敢写?” 这句话的尾音往上挑了一点。极细微的,但黄锦听出来了。他跟了嘉靖四十年,这点判断还有。 不是在问他。是在问那四百多个没交贺表的人。 “去把裕王叫来。” 黄锦抬起头。 “主子——” “叫他来。” 黄锦磕了个头,爬起来,退出去了。 退到门外的时候,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正月的天,精舍里没烧地龙,他出了一身汗。 —— 裕王府。 裕王正在书房里坐着。没看书。手里捏着一卷《资治通鉴》,翻到哪一页他自己也不记得。 今天是正月十五。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。从昨晚开始他就没怎么睡着。 贺表的事,他听说了。不是听谁禀报的,是冯保回来的时候,顺嘴提了一句。 “主子,明日贺表的事,六部堂官应该会上。其余的人……怕是悬。” 裕王当时没说话。他端着茶盏喝了口茶,茶凉了,满嘴苦味。 百官不上贺表,原因他清楚。万寿宫前那顿棍子,打的不只是那些讨俸的人,打的是整个文官集团的脸面。棍子是陈洪的人动的手,但背后的旨意是嘉靖的。这笔账,百官不敢记到嘉靖头上,就闷在心里——闷成了沉默。 不上贺表,就是沉默。 沉默是最安全的抗议。你不能治一个人没上贺表的罪,因为他可以说病了,可以说折子写了还没誊完,可以说笔坏了墨干了纸用完了。理由有一千个。但四百多个人同时找理由,那就不是理由了。 那是态度。 裕王放下《资治通鉴》,搓了搓手。指尖是凉的。炭盆就在脚边,他没觉得暖和。 门外有脚步声。急的。 李妃掀帘子进来了。 “王爷,宫里来人了。黄公公派的。说皇上宣您即刻入宫。” 裕王站起来。 《资治通鉴》从膝盖上滑下去,摔在地上。 —— 西苑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