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嘉靖的手从床沿垂下来,骨节嶙峋,指尖微微发青。 赵宁跪了片刻,才慢慢站起身。膝盖压在金砖上太久,左腿发麻,踩下去没什么知觉。他没有揉,一瘸一拐地往殿外走。 陈洪守在门槛边上,佝着腰,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地往殿里探。 赵宁没理他,径直穿过回廊,出了西苑。 外头的值守太监递来一顶二人抬的小轿。赵宁摆了摆手,步行。 从西苑到崇文门外的赵府,走路要一个时辰。夜风灌进袖口,把一身龙涎香的味道吹散了。他需要这一个时辰。 脑子里的账太多了,得一笔一笔捋。 嘉靖活不过一年。这是李时珍的判断,李时珍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虚话。 一年之内,裕王登基。裕王一登基,内阁势必重新洗牌。现在的内阁里头,徐阶是首辅,他赵宁是次辅,还有赵贞吉、张居正、袁炜。 徐阶老了,六十七,精力跟不上。 高拱跟裕王的关系铁——那是裕王府出来的老师,从龙之臣,板上钉钉的入阁,甚至越过他,直接做首辅也不是难事。 而他赵宁呢? 嘉靖亲手提拔的人。新朝一开,这个标签是助力还是绊脚石,全看裕王怎么想。 赵宁走到东长安街拐角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了一线灰白。 赵府的门还关着。赵福提着灯笼在角门里等,看见赵宁的身影,一溜小跑迎上来。 “老爷,您可算回来了。” “几个人来过?” 赵福的脸在灯笼底下忽明忽暗,掰着手指头算。 “礼部侍郎周家派人送了一对玉如意。工部的陈郎中亲自来的,等了半个时辰才走。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大人的管家来了两回。还有鸿胪寺——” “收礼。不见人。” 赵福愣了一下。“一个都不见?” “一个都不见。”赵宁从角门进去,穿过影壁,往正院走,“礼照收,回帖照写,就四个字——改日再叙。” 赵福跟在后头,脚步碎得不行。 “可陈郎中说了,他明天还来——” “来就收礼。”赵宁头也不回,“送上门的东西没有往外推的道理。但人不能见。今天谁来了,明天就传遍六部,后天就传到西苑。皇上刚吐了血,你觉得他这会儿想听什么?听赵宁刚从诏狱出来就开始结党?” 赵福把嘴闭上了。 赵宁进了正堂,芸娘已经在桌上摆了粥和几碟小菜。热的。她一直等着。 赵宁坐下来,端起碗喝了两口。小米粥,咸菜丝,一碟酱瓜。没什么味道,但胃里暖了。 芸娘站在旁边,看他的脸色。没问。 赵宁把碗放下。“今天可能还会有人来。你在后院待着,前面的事让赵福应付。” 芸娘嗯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 赵宁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 没睡着。闭着眼的时候脑子转得更快。 嘉靖那句话还在耳朵里——“咱们君臣二人,大干一场。” 大干一场。 一个活不过一年的人说要大干一场。 不是他不想干。是老天爷不给时间。 辰时刚过,外头又热闹起来了。赵福在门口挡了四拨人,全是送礼的。有提着食盒来的,有抬着箱子来的。礼收了,人一律挡在门外。 赵福的嘴皮子磨得起了皮——“我家老爷身子不适,改日再叙,改日再叙……” 到了巳时,一顶青布小轿停在赵府侧门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