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值房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。四十出头,中等个头,官袍洗得有些发白,补子的边缘起了毛。他走到中间,站定。 不跪。 国子监司业见上官不跪,这是规矩。但对着司礼监秉笔太监不跪——这是胆子。 “让你驳海瑞,你给我交了一份反腐报告?” 陈洪的茶杯重重搁在扶手上。 李清源拱了拱手。 “回陈公公,诏书说各陈己见以正朝纲。臣是国子监司业,前段时间兼任了御史的差事,份内之事就是纠弹百官、肃清吏治。臣以查案实绩正朝纲,正是遵旨而行。” 值房里的笔墨声停了。四十多个脑袋不约而同地抬起来。 陈洪从椅子上站起来。 他不高,但站起来的时候气势压人。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,什么样的官没见过——拿话绕弯子的,装聋作哑的,指桑骂槐的。这个李清源,一眼就看穿了。 “你这是跟海瑞一个意思——不肯驳他。” 李清源没接话。 陈洪往前走了两步,绣着蟒纹的靴子踩在石砖上,哒哒响。 “好啊,李清源。海瑞上折子骂皇上,你不驳,还在这儿给我打太极。你跟他是一伙的吧?” 这话一出来,值房里的空气冷了一截。 一伙的。 在这个当口被打成海瑞同党,跟谋反也差不了多少了。 李清源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。但只绷了一瞬。 “臣与海瑞并非故交。”他的声线平稳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此前不相识,此后也未必会相识。” “不相识?”陈洪冷笑一声,嗓门拔高了三分,“不相识你替他打掩护?满朝文武都交了驳文,就你搁这儿交反腐清单?你当咱家看不出来?敢做不敢认——李清源你也忒小人了吧!” 最后那个“吧”字拖得长,尾音在值房里弹了好几下。 安静。 四十多双眼睛盯着李清源的后背。 李清源低着头,停了几息。然后他抬起头来,脊背直直的。 “陈公公。” “嗯?” “我做大明朝的官,无需公公看得起,也无需公公看不起。” 陈洪的脸僵了。 李清源没停。 “大明朝这么多官员——” 他偏了一下头,余光扫过值房里那些伏案的同僚。 “也不是陈公公说谁是小人,谁就是小人的。” 安静了两拍。 然后角落里有人“噗嗤”一声没憋住。 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。笑声从各个方向冒出来,有拿袖子捂嘴的,有低头装咳嗽的,有干脆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。 值房里四十多个官员,笑了一大半。 陈洪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。他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个字也没蹦出来。 李清源拱了拱手,退回原位,坐下来,重新提笔,继续写他的第十八宗贪腐案卷。 笔尖沾墨,落纸有声。 陈洪站在值房中间,四面八方的笑声还没散尽。他的手攥着那份反腐清单,纸页被捏出了褶皱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