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陈洪把一百四十七份驳文连夜送进了西苑。 精舍里还是那个味道——沉檀混着药气,黏糊糊地挂在鼻腔里。嘉靖换了件干净的道袍,盘腿坐在蒲团上,面前摆了一排折子,码得整整齐齐。 陈洪跪在下面,腰弯得不能再低。 嘉靖拿起第一份,翻开,看了三行,合上。 第二份。两行。合上。 第三份。 嘉靖连翻都没翻,直接扔到一边。 “这是驳文?” 陈洪没敢吱声。 嘉靖随手又抄起一份,是兵部右侍郎那篇三千字的——嘉靖扫了两眼,指甲盖在纸页上划了一道痕。 “海瑞说朕二十年不上朝,他说海瑞举人出身不配评论国政。海瑞说朕竭民脂膏,他说海瑞精神不正常建议看太医。” 嘉靖把折子往前一推,纸页哗啦啦散了一桌。 “一百四十七个人,没有一个敢正面回答——朕到底做得对不对。” 陈洪的后背湿透了。 精舍里安静了一阵。嘉靖咳了两声,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捂了一下嘴,帕子收回去的时候,白绢上隐约有一点暗色。 他没看。 “海瑞的折子,六千字,条条款款,哪年哪月什么事,清清楚楚。朕让满朝文武驳他——驳回来的东西,车轱辘话翻来覆去,核心就八个字:陛下圣明,海瑞该死。” 嘉靖抬起手,食指点了点桌面。 “朕养了一朝的臣子,写出来的东西,连一个买了棺材来骂朕的六品主事都不如。” 这话没法接。陈洪的额头贴在地砖上,冰凉。脑子里飞快地转——皇帝不满意,但不满意的不是海瑞,是百官。 这个方向不对。 得找个人垫一垫。 陈洪抬起头,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子,双手捧过头顶。 “主子万岁爷,奴婢还有一事禀报。” 嘉靖没说话,算是准了。 “百官驳文一百四十七份,独有一人——没驳。” 嘉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。 “国子监司业李清源。诏书发下去,让他驳海瑞,他交了一份查贪污腐败的清单。十七宗案子,三万多两赃银,通篇不提海瑞一个字。” 陈洪的嗓门压得低,一字一字地往外蹦。 “奴婢当场问他,他说他是以实绩正朝纲,遵旨而行。奴婢再追问,他就——” 陈洪顿了一下,斟酌了用词。 “他当着一百四十多个同僚的面,说奴婢没资格定谁是小人。” 精舍里又静了。 嘉靖没有马上开口。他低头翻了翻那份反腐清单——三页纸,字迹工整,案由、涉案人、赃银数额、证据来源,一项一项列得明白。 “你的意思是,他跟海瑞是一伙的。” 陈洪磕了个头。 “奴婢不敢妄断,只是——诏书说得明明白白,驳海瑞。一百四十七个人都驳了,就他一个不驳。分明是心里认同海瑞说的,又不敢明着站出来,拿公务当挡箭牌。” 陈洪的声线压得更低了,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切。 “主子万岁爷,这个口子不能开。今天李清源拿反腐清单搪塞,明天就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百官都学了这一手,往后谁的旨意都可以绕着走——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?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