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晨光刚透进窗棂,京城东城角的王府里已有动静。萧景珩坐在书房案前,手边一盏凉透的药碗还冒着残丝般的白气,他没碰,只用指尖推开昨夜批到一半的折子,接过侍从递来的《地方科举简报》。 纸页翻动声很轻,但他的目光在“沈怀真”三个字上停住了。 “江南道陈家渔村,以《江南水利七策》夺魁”,底下还有一行小注:“主考官林敬之亲批‘头等奇才,务须录优’,已具文上报学政司备案。” 萧景珩把简报放下,手指在纸面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敲在鼓点上,不急不躁。他闭眼片刻,脑中浮出两个名字——一个是半月前密报送来的“南境妖女惑民案”,另一个是十日前驿站柴房传出的日常记录:教孩子辨草、修水渠、发工分、写农书。那少年日日扛锄头下地,晚上还能默《千字文》,字迹工整得不像粗通文墨的人。 “查籍。”他睁眼,声音不高,也不冷,像吩咐人去取件旧衣裳似的,“江南道永昌三年户籍册,重点核对陈家渔村近三年生死登记、户主变更、子嗣申报。不动监察院明档,走暗线旧渠。” 侍从低头应了,转身就走。 萧景珩又补了一句:“别惊动礼部和户部的人。我要的是底本,不是誊抄的花样子。” 那人脚步一顿,点头退下。 书房一时静下来。窗外梅树影子斜斜打在青砖地上,风吹过时,枝条晃得厉害,像有人拿笔在纸上乱画。他伸手把药碗端过来,抿了一口,苦得眉头都没皱一下。这药是他自己开的方子,治虚火,也压心躁。太医说他脉象沉细,宜静养,可他知道,静不了。 那边刚派出去的人还没回,这边另一拨黑衣人已经进了王府后园角门。他们走的是夹道,脚底踩着碎石,一声不响。领头的把一个油布包交给守在廊下的老仆,老仆验过火漆印,捧着进了书房。 萧景珩拆开油布,取出三份材料:一份是官府户籍抄本,纸张泛黄,盖着红戳;一份是去年丁口普查底册,墨迹新些,有村正画押;第三份是县试考生亲供单的影录,字小如蚁,却一笔不差。 他先看户籍册。 “陈氏,户主陈阿柳,妻赵氏,女宛之,生于永昌元年冬月。” 无子。 再翻丁口底册,内容一致:“渔户陈阿柳,家中仅一女,名宛之,年十八,未婚配,随母居。” 他眉梢微动。 最后打开亲供单影录,逐行扫过去: “姓名:沈怀真 性别:男 年龄:十九 籍贯:江南道陈家渔村 父:亡于海难,未留名 母:赵氏 兄妹:无” 出生年月写的是“永昌元年冬月”,与陈宛之完全相同。母亲同名,籍贯同村,连父亲死因都一样——海难。 他把三份纸并排铺开,盯着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下,不是高兴,倒像是看见谁耍了个拙劣把戏。 “渔家女?”他低声说,“能写出《水利七策》的渔家女?要么是天降文曲星,要么就是有人把她硬塞进男身子里,送上了考场。” 他起身走到墙边柜子前,拉开最下层抽屉,取出一本薄册子,封皮无字,只烫了个极小的“乙”字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贴着一张纸条,是他亲笔写的批注:“该生书写习惯偏左倾,指腹茧位似常握细笔,非农人手相。日常言行有序,调度有方,疑有经世之学底子。” 这是早前密探从望禾原传回的第一份报告里的附记。 他又翻到另一页,夹着一幅炭笔勾勒的小像——据说是某次她在晒谷场写字时偷描的侧影,束发戴冠,穿粗布直裰,低头执笔,袖口露出一截手腕,瘦,但稳。画像旁写着:“右手食指第一关节内侧有长期磨压痕迹,符合常年执笔特征。指甲修剪齐整,无劈裂,不似干重活者。” 萧景珩合上册子,放回抽屉,锁好。 他重新坐回案前,提笔蘸墨,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命令:“遣‘青鸟’二人,潜入江南道学政司外围,只察不扰,记其府试全过程,尤其注意答卷速度、字迹连贯性、临场反应。”顿了顿,又添一句:“若其再列前三,即刻加报,勿待放榜。” 写完,吹干墨迹,卷起塞进蜡丸,交给候在一旁的黑衣人。 “走水路,绕开驿道。”他说,“别让人看出风向。” 那人接过蜡丸,揣进怀里,低头退出。 萧景珩没再说话,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。初阳已经升得老高,照在梅林小径上,雪化后的泥地还有些湿滑。一只麻雀跳上枝头,扑棱飞走了。 他转动手上的翡翠扳指,一圈,又一圈。 这事儿有点意思。 一个渔村女子,能在蝗灾里带人垦荒,能在旱季搞出轮作法,能让流民听她号令干活换饭,还能写出一篇让主考官亲自拎出来的策论。现在她又改名换姓,顶着“长子”身份考上县试头名。 巧吗?太巧了。 第(1/3)页